2026年一月中旬,我成为了射洪法院沱牌法庭的一名书记员。近一个月来,我未困于卷宗堆叠的案头,而是跟随着法官、助理与调解员的脚步,走出法庭大门,亲历了一场场藏着法理温度与治理智慧的基层实践。这些细碎而鲜活的见闻,如春日暖阳,一点点照亮了我对“人民法庭”的认知。
走访:带上一份特别的“新年礼”
车窗外的田垄与村落如徐徐展开的画卷,我揣着几分拘谨,跟着庭长一同走访了明星、瞿河、沱牌三镇。我们带去的“新年礼物”格外特别——《沱牌法庭25年司法统计分析》。没有繁琐的流程,只有坦诚交流。镇领导翻看着报告,不时就涉农纠纷、小微企业借贷难题等与我们探讨,空气中满是务实协作的暖意。

回程的路上,憋了好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庭长,法庭的本职不是审判吗,为啥要在这种‘治理参考’上费这么大劲?”
庭长笑了笑,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远山:“小李,人民法庭办的每一个案子,都是基层的一面镜子。我们把这些案件背后的规律梳理出来、呈送给党委政府,就像递上一份‘社情诊断书’,能让他们更精准地把握群众的急难愁盼。”庭长的语气沉了沉,又渐渐温和,“你要知道,审判终究是治理的手段,不是目的,它更多是事后救济。我们主动上门沟通,就是想把司法的‘末端裁决’,转化为治理的‘前端预警’,让纷争提前消弭。”
调解:在“终点”与“起点”之间
最近亲历的两场调解,让我对“化解纠纷”四个字有了远超书本的深刻理解。

第一起酿酒设备合同案,在发出判决书的前一刻,庭长按下了暂停键,再一次拨通了双方代理人的电话,几番争执、数轮协商后,竟最终达成了涵盖所有争议的一揽子调解协议。我看着长达一页多纸的协议内容,满心佩服,却也满是疑惑:为何要对这样“谈崩过”的案件如此执着?该案的法官助理杨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主动解释道:“小李,你想想,这案子如果判了,两家后续的关联交易和合作怎么办,新的诉讼很快就会涌进来。我们执着于调解,是想一次性化解所有潜在争议,形成一个能自动履行、避免后续讼累的长远方案。”

当我跟着庭长再次到公司回访时,看着车间里诉争的生产设备流出的汩汩原浆时,我豁然开朗:一份能从根本上了结矛盾、让双方都能轻装上阵的调解书,其价值远重于一份仅解决当下争议的判决书。
而第二件建工合同案我认为“绝对调不了”后不久,就迅速化解了。犹记得那天早晨,只见两波人匆匆走进宋叔的办公室,没一会儿又接连气冲冲地出来,双方都带着情绪表示“不谈了,直接开庭”。
宋叔看着他们走远,脸上波澜不惊。我小心翼翼地问他,“宋叔,这件案子就不调解了吧,双方都没有一点调解的意愿。”宋叔看了看我,不急不躁地说道:“小娃娃,你懂啥!”
之后的几天,我只看到宋叔跟双方一遍遍梳理利弊,方案改了一次又一次,终于在调解期限到来前,双方达成共识,在先行调解协议上签了字。
宋叔最后才跟我说:“这起案子事实挺复杂,真要走到诉讼程序,耗时耗力不说,判决结果不一定让双方满意。我们在诉前多花点力气磨一磨,看起来慢,实则是把矛盾堵在门口、彻底消化掉。”
巡回:国徽在哪儿,法庭就在哪儿
“今天又要把法庭‘搬’到村里去!”一大早,妍姐就笑着跟我说。为什么说“又”呢?因为这已是我到沱牌法庭开展的第二场巡回审判了。今天要审理的是一起特殊的抚养费纠纷——孩子幼年丧父,由祖父母含辛茹苦拉扯长大,母亲却常年缺位,祖孙三人与孩子母亲因此对簿公堂。

审判地点就设在村委会前的院坝里。法庭和村上的工作人员麻利地将国徽悬挂在院墙中央,简单布置后,庄严的氛围悄然笼罩了这个原本闲适的乡村早间。院坝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老百姓,大家带着关切的目光,静静注视着庭审的进程。

庭审中,积年的委屈与不解渐渐浮出水面,气氛一度十分凝重。庭长查清事实后,会同村干部,从情、理、法三个层面耐心疏导。最终,在乡亲们的见证下,双方达成了兼顾法理与人情的调解方案:母亲定期支付抚养费,同时承诺多抽出时间陪伴孩子,祖父母也表示会放下芥蒂,为孩子营造和睦的家庭氛围。当双方在调解协议上按下红手印时,院坝里响起了阵阵掌声。
回程的路上,我又忍不住问法官助理妍姐:“这么私密的家务事,在村里公开调解,会不会让矛盾更难化解呀?”
妍姐摇了摇头,指着窗外还在议论的村民说:“恰恰相反。乡亲们的目光,是最朴素的监督与见证。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把心结说开、把道理讲透、把承诺定下,这份公开的约定,往往比私下的判决更有分量。而且,这样的巡回审判,既是在解决个案,也是在现场普法,教育感化的又何止当事人双方?”
春日已至,万物生长。入职未满一月,这些亲身经历的点滴小事,如一颗颗珍珠,串联起我对人民法庭工作的全新认知。作为基层司法队伍的一名新兵,我深知未来的路还很长,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。但这些温暖而有力量的见闻,已成为我心中最坚实的底气。我愿以身边的前辈为榜样,在平凡的岗位上坚守初心,用严谨细致的态度对待每一份卷宗、每一次协助,与法庭一同成长,把法治的温度与力量,传递给更多需要的人,让公平正义在基层落地生根、开花结果。